梅子又像在祈禱似的自言自語的說:

「不,我不相信我這樣的母親,這孩子將來就沒有希望。」她的眼睛又濕了。

太平洋的波瀾,浮耀著嚴冬柔軟的陽光,火車平穩而有規律的輕瑤著奔向漁港。



每年,在魚羣來了的前些日子,梅子總會帶著孩子回到這個與吳田土相遇的地方。孩子從抱著直到牽著,甚至到孩子都長到高過她的身長,這就像是她和田土的約定一般,從來沒有間斷。

她是這麼對孩子說的:

「孩 子,看阿!那海……那就是阿爸的海!你阿爸是個了不起的討海人。記住,要做一個像你爸一樣的老實人,一個誠懇待人、心地善良的人。這樣就不辜負你阿爸生前 對你的期待了!」她眼眶中淚珠又在那轉著轉著。她將每年到這看海的日子,稱做「阿爸的忌日」,她告訴孩子,這是田土過世的日子。

今日是海水18歲的日子,一家老小莫不忙裡忙外的準備替海水過生辰,梅子的母親忙著在前院裡殺雞,梅子則是一大早就到城裡買齊新的用品,因為過了今日,海水就要跟隨他父親的步伐,到漁港去當一個討海人。這是梅子對他的期待,也是他從小到大的志向。

吃完晚飯,一家人坐在廳裡,梅子向母親及大哥大嫂使了使眼色,大廳便只剩下梅子和海水母子倆,似乎有些事情將要發生:

「海水阿!你也大了,回想起來,好像昨天你還被我抱在懷裡這般小呢!轉眼間就這般大了。」她眼框又蓄起了淚水。

「阿母阿!這些年辛苦您了,從今以後我會努力當一個跟阿爸一樣的討海人。」海水的眼睛,就如同所有要出去闖蕩前的遊子一般,對未來總像是充滿著希望、充滿了憧憬。

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阿母每天唱給我聽的晚安曲」海水說著便唱了起來:

「看阿!孩子哪就是海阿!

海水是鹹的哪!那裡面養著很多很多的魚。

有的向火車這麼大的。

也有向你的小拇指那麼小的。

哼啊呀啊!看哪!

那裡有船哪!

討海人坐在船上捉魚,

捉魚給我們海水吃。

海水說青色的魚我不要。

討海人就去抓黃色的魚,

……。」海水唱著唱著,回憶小時候母親在床邊拿著扇子在旁邊替他煽涼,哄他睡覺的情景,梅子也想到從前,在唱和著的同時,淚珠又不禁蓄滿了眼框。

她知道有些事情,今天是該跟孩子講清楚了:

「阿母今天要同你說一件事,這也該是讓你知道的時候了。其實……阿母以前在生你之前,因為坑底的生活困苦,阿母被送到養母家……」白梅有時哽咽,有時激動,娓娓訴說著她如何被帶到妓女戶的日子,到最後如何遇到田土,如何生下他的經過。

梅 子想起這些年來,在坑底的日子,雖然得看天過日子,至少比在娼戶那邊的日子踏實平穩多了。雖然苦了點,但一家人團圓在一起,也是一種幸福。每年的看海的日 子,梅子若說不期待在遇見田土,那是騙人的戲碼,只是或許田土回到恆春去種田,也或許成家了,有妻子有兒女了。這些年,每次去那總沒見到像田土的人,這也 不知該說是幸抑或是不幸,若真的遇到了,恐怕一時還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吧!

海水聽完後驚訝不已,他現在才知道,原來他的阿爸並沒有過世,原來他一直憧憬的偶像他卻只是阿母的一個恩客,一個阿母認為是善良的恩客,他不禁對於他心中阿爸的形象多了一些鄙夷,但他也感謝他的阿母,這麼有決心的生下他、養他直到這般大。

「海水……,你會怨恨阿母嗎?你是阿母的希望阿!原諒阿母……,也不要怨恨你阿爸,他什麼都不知道阿!」梅子講著講著哭了出來。

「阿母,我明白你內心的痛苦,我不會怨你,我會認真當個討海人,去哪個漁港,看看會不會遇到阿爸,遇到他時我會讓他知道,原來他有個兒子,一個令他驕傲的兒子。」海水堅定的說著。梅子也因此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
在 海水出門討海的日子,梅子仍住在坑底,每日編著和大哥學來的編竹技巧,編編竹簍,篩子,一日兩個,日子也就這麼過去了。梅子每日就這樣算著算著,期待海水 回來的那天,其實她心裡知道,都過了這麼多年了,能不能再遇到田土,已經無所謂了,海水才是她的生命、她的希望、她的全部。

一日,有個年輕人,跌跌撞撞臉色慌張地,一路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地往梅子山坡上的家:

「梅姨……村長那……接到電話說,海水……捕……魚的那艘船,撞上暗礁……,海水……還有船上……的其他人,都落了海……,要你趕緊過去阿!」那然斷斷續續邊喘息邊急切地說著。

梅子聽了十分著急,一時也不多想,帶著錢、帶著一些隨身物品,就出發到漁港,村民知道了,還用腳踏車趕緊送梅子到車站坐車。

梅 子到了漁港,問了人才知道,海水他們被鄰近的漁船發現,救了上來,現在正在醫院救治、觀察。梅子聽了便又匆忙跑到漁港裡的唯一的一間小醫院。裡頭擠滿了 人,有討海人,有著急的家屬,有忙近忙出的醫護人員,整個醫院沸沸揚揚好不熱鬧。梅子在經過一番推擠後,終於來到海水的病床前。

「醫生,我們家海水沒事吧!」梅子著急的連忙抓住醫生的白袍說著。

「你是他的家屬是嗎?那你可要好好感謝旁邊這位先生,要不是他即時救起他,還即時幫他壓胸,可能送來醫院就……。」醫生說完便看向旁邊那個笑的有些靦腆的上了年紀的討海人。

「沒有啦!大家都是出來討海的,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啦!」這討海人還站起來搔了搔頭有些害羞說著。

梅子便轉頭過去要想這位先生道謝時,那討還人也轉頭過來望向梅子,兩人四目相對時,都覺得對方相當眼熟……,梅子心頭不禁震了一下,他……不正就是田土嗎?雖然兩人都歷經了歲月,彼此臉上都多了刻痕,但還是一眼就認出對方來,梅子在震驚之餘暈眩了過去。

梅子耳邊似乎又傳來,她第一次搭車前去漁港時,唱給孩子的歌:

「看哪!孩子那就是海阿!

海水是鹹的哪!那裡面養著很多很多的魚。

有的向火車那麼大的。

也有向你的小拇指那麼小的。

……」

昏迷中的梅子,勾起了那若有似無的笑容,這或許代表著她已經圓滿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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